《始得西山宴游记》
唐·柳宗元
余乃始之游,方游于兹,而后得西山,然后知是山之特立,不与培塿为类,悠悠乎与颢气俱,而莫得其涯;洋洋乎与造物者游,而不知其所穷。引觞满酌,颓然就醉,不知日之夕矣。苍然暮色,自远而至,至无所见而犹以为远。觉吾生之行休,念无与为乐者,遂欲就亭以憩其怀,时吴郡张翰客死于齐,余怀其为人,亦欲效之,遂至其居,而览其所为。
山水之乐,得之心而寓之酒也。酒以成礼,礼以成乐。呜呼!乐人之善,谁不如余?吾与二三子者,虽游于物之内,而顺乎天机,识其本,故无入而不自得也。
至莫夜月明,独往闲步,时见松菊犹秀于林,亦若有情,而人莫之知也。盖其先自以为不可知,而世亦莫之知也。吾于是乎有志于学,欲穷其理,而不遗其外。盖闻古之学者有志于道,而不忘其外者,有之矣。余盖有志于此,而不遗其外者,有之矣。于是乎余得西山,而为之记。
自西山道口径北,逾谷,蹑险,抵绝顶,逾绝顶,下见小丘,斗折蛇行,明灭可见。其旁若曰:“若何?”曰:“未暇治此。”遂至其下,见窈窕、深秀、清幽、奇丽,不可胜言。遂上其巅,有亭翼然,翼飞势,如冯虚御风,而不知其所止;飘飘乎如遗世独立,羽化而登仙。
遂决起而飞,决起而飞,其翼若垂天之云。背负青天,而莫之夭阏者,而后乃今将图之。遂操觚以写其状,命之曰《始得西山宴游记》。
噫!吾所以为此者,以其求思之深而无不在也。夫夷以近,则游者众;险以远,则至者少。而世之奇伟、瑰怪、非常之观,常在于险远,而人之所罕至焉,故非有志者不能至也。有志矣,不随以止也,然力不足者,亦不能至也。有志与力,而又不随以怠,至于幽暗昏惑而无物以相之,亦不能至也。然力足以至焉,于人为可讥,而在己为有悔;尽吾志也而不能至者,可以无悔矣,其孰能讥之乎?此余之所得也。
夫夷以近,则游者众;险以远,则至者少。而世之奇伟、瑰怪、非常之观,常在于险远,而人之所罕至焉,故非有志者不能至也。有志矣,不随以止也,然力不足者,亦不能至也。有志与力,而又不随以怠,至于幽暗昏惑而无物以相之,亦不能至也。然力足以至焉,于人为可讥,而在己为有悔;尽吾志也而不能至者,可以无悔矣,其孰能讥之乎?此余之所得也。
余尝求古仁人之心,或异二者之为,何哉?不以物喜,不以己悲;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;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。是进亦忧,退亦忧。然则何时而乐耶?其必曰“先天下之忧而忧,后天下之乐而乐”欤。噫!微斯人,吾谁与归?
时六年九月十五日。